站在岔路口的中国电影人

▲《百鸟朝凤》剧照

作者丨韩浩月

　　巩俐在戛纳，针对中国电影，说了不少掏心窝子的话，比如“有时间看看电影，在心灵上会更喜欢你的事业”，“电影不仅仅是让你去娱乐一下的，电影应该是能洗刷你心灵的一个窗户”，“中国的导演很多，但是选择的题材大同小异，都很像”……视频里的巩俐表达时很温和，但有一个观点挺狠的，她指出了中国电影市场的最大问题就是“自娱自乐”。

　　巩俐说的这些话，其实业界许多人都说得出来，而且比巩俐说得更稳、准、狠。但以巩俐这位具有国际知名度、电影圈的大姐身份说出来，还是别具意义。尤其是电影业的人，都不再批评、不再反思问题了，扎堆拍片赚钱的时候，还能有人以从业者的口吻说话，来警醒业内人专注一点对待电影，这是非常难得。中国电影目前处在市场爆炸和创作窘境的矛盾期，或是到了要做出选择的时候了。

　　当巩俐在戛纳说出这番话时，国内有一桩电影事件正传播得如火如荼，制片人方励因为《百鸟朝凤》排片太低，给院线经理下跪了，请求能在周末的时候，至少能给《百鸟朝凤》排一个黄金时间的场，让想看但却没能看成这部电影的观众，有机会看到吴天明导演的遗作。方励的惊人一跪，让《百鸟朝凤》排片逆市上扬，票房增加了不少。这是自娱自乐吗，虽然有人批评这是在炒作，但放在中国电影市场普遍自娱自乐的大环境下看，方励的下跪一点也没法让人乐出来，这是严肃认真的一跪，是电影人缺乏的一种好态度。

　　中国电影对票房这件事充满“打鸡血”般的热情，已经持续数年了。有观察者认为，这是一个正常的事，是市场发展的一个必经阶段。文艺工作者长期以来都太穷了，作家的稿酬30年不涨，极少有作家能靠稿酬生活，电影业中除了明星演员片酬不错，编剧、导演乃至于其他做事务性工作的职员，赚得都不多。进入“唯票房论”时期后，好编剧身价上涨，导演有了票房分成，其他从业者收入水涨船高，或多或少总之比以前强了很多。在拍好电影之前，先让钱包鼓起来，赚了钱之后再去反哺好电影，这个逻辑，很世俗，也很理想化，也有一点自欺欺人。

　　问题是，在一轮轮对票房进行追逐的热潮过后，看不到中国电影的转型方向，“题材大同小异”的作品太多，什么类型赚钱就一拥而上，电影重视商业元素，轻看影片内涵，具有“洗刷心灵”功效的电影，如《百鸟朝凤》，得靠导演大骂院线经理“势利眼”、制片人下跪才能引起几天的关注。电影业的基本价值观，稳定在了“赚钱就是硬道理”上，票房有了“一俊遮百丑”的功能。对于电影，大家谈题材、谈商业元素、谈制作与营销技巧的多了，谈情怀、谈文化、谈延展价值的少了。在多次悲愤无效之后，对电影有严肃创作心态的电影人，也有点心灰意冷了。当优秀的文艺片导演，为了证实自己也有拍摄高票房商业片的能力，拍出一部票房数亿的烂片时，整个电影创作，已经彻底被市场绑架了。

　　电影是娱乐产品，从这个角度讲，只要观众爱看，愿意花钱买票，它就仅仅是个娱乐产品而已，和电子游戏没有太大差别，至于是不是烂片，没必要关注那么多。但电影从被发明出来了，到诞生电影史上那么多的经典，再到电影所承载的情感功能，都决定了电影不能简单只是娱乐产品，由好莱坞主导、指定的商业片规则，虽最大程度地让电影有了娱乐功能，但无需细心寻找，仍能发现不少好莱坞电影做到了把娱乐与文化、感官与精神结合在一起。差电影可以嘻嘻哈哈地拍摄出来，但好电影背后，一定有一帮严肃认真的人，用严谨的工匠精神，来一帧帧地花费苦功。

　　对国产电影的追捧与对国产电影的不满，同时达到了一个高峰期。追捧是因为看电影已成主流生活方式之一，看国产电影更是观众获取文化共鸣的渠道。不满是因为在经典电影以及世界电影潮流的比对下，中国电影的确应自惭形秽。这么庞大的并且不断激增的一个市场，为电影人展开手脚施展本领提供了最大的机遇，是中国电影创新的最佳时机，电影人不能因为利益的原因，把手脚束缚起来，只追求一个目标，放弃了更高远的目标。这次，巩俐谈了谈中国电影，这已经是非常好的表现了，要知道，许多电影大佬与新贵，已经渐渐地不再公开地谈电影理想与价值，更没有了批评与反思精神。

　　要市场还是要与命运前途息息相关的质量？在这个岔路口面前，中国电影人是时候要做出选择了。（作者为资深文化评论人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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